《浦江纵横》| 汤啸天:工业遗存:有生命的城市景观

时间:2021-02-09浏览:10

在苏州河“十八湾”之中,宝成湾、宝成桥的名称颇有诗情画意。“宝成”二字避开了“保成”的世俗,寓意为“此处有宝,成事在人”。此桥此湾虽有多个名称,但历经年代的风雨,还是宝成桥、宝成湾朗朗上口、印象深刻。特别是,宝成湾一带曾经是中国民族工业发展的集聚地,具有丰富的工业遗产,可望变为有生命的景观资源。在苏州河沿岸开发中,如何用足用好历史留给我们的工业遗存,可真是“此处有宝,成事在人”了。

一、只有宝成桥,并无宝城路

宝成桥现址最早是小木船摆渡船的渡口,名叫谈家渡。1931年,由苏州河北岸的崇信纱厂杨杏堤等人捐资建造木质行人桥,因桥南岸连接宝成弄(今叶家宅路),故得名“宝成桥”,主要供工人上下班用。由于这一带纺纱厂云集,宝成桥也叫“纱厂桥”。木质的宝成桥在1937年“八一三”战火中被日军炸毁。

1938年修复时,以崇信纱厂和东华纱厂首字命名为“崇东桥”,故又名“谈家渡木桥”。那时的宝成桥十分简陋,几根大木桩插在河里当桥柱,桥面铺的是短木条,可以清楚地看到桥下的行船。如果行人在桥上奔跑嬉闹,桥面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来。骑自行车的人要过桥,必须用肩膀扛起自行车步行通过。上海解放后,木桥由市政工程部门进行修缮。

1971年,上海有关部门决定拆除木桥,改建成钢筋混凝土桩基,成为苏州河上唯一的一座双曲拱梁人行桥。该桥长45米,宽5.1米,设计荷载为400kg/m2。2009年,为迎接“世博会”在上海召开,由普陀区市政建设养护公司负责施工,对宝成桥进行了景观改造。宝成桥的桥身装饰整体采用宫廷黄色,并搭配了部分白色,在景观色彩处理上属于大手笔。宫廷黄色具有华丽、精美的特点,与桥柱、桥栏造型和立面纹饰相匹配,整体上显得高雅大气,与众不同。人行桥踏步采用了四川红的大理石进行装饰,桥体墙面上采用了对称的画面,并配以凹凸感的粉砂岩喷涂,营造了强烈的立体感。桥的两头增添了四根希腊古典艾奥尼式艺术灯柱,花纹线条流畅,体现了宝成桥独特的地域文化特征,简洁大气的桥头立柱突出了宝成桥的地标作用,也与相邻的武宁路桥的风格遥相呼应。

宝成桥是一座桥名中没有路名的慢行桥。一般而言,桥名与路名相一致,某某桥总是与某某路相连,但上海并没有宝成路。宝成桥北连光复西路,南接叶家宅路。在历史上宝成也曾经是地名,即宝成弄,是现在叶家宅路的旧称。上海第七棉纺厂原址在叶家宅路111号,此处在1919年成立了宝成纱厂一厂,到1920年又增建为宝成纱厂二厂。应当说,宝成桥作为地名是亲切、响亮,又富有历史感的。2020年6月,宝成桥再次进行大修,不久将会以更加清新靓丽的姿态展现于世。

二、沃土宝地,成事在人

凭借苏州河便利的水运条件和河岸边廉价的劳动力,自20世纪20年代起,在宝成湾一带逐步形成规模庞大的企业群。这里曾经是我国纺织工业的摇篮和高密度聚集区,也是上海最重要的纺织工业集中区,总量曾经占到全国纺织业20%。上棉一厂、上棉六厂、上棉七厂、棉纺仓库等企业云集,在宝成桥北侧形成了规模庞大的棚户区。其中,上海国棉一厂原有的厂区在长寿路以北、宝成桥的南侧,大门原来在长寿路胶州路丁字路口的长寿路582号。厂区内纺纱分为南纱、北纱等车间,织布分为南织、北织等车间,还有供工人锻炼身体的足球场。1957年9月18日,毛主席在上海视察时,曾经深入到上棉一厂观看大字报。宝成桥一带人杰地灵,培育出了杨富珍(上棉一厂纺织女工)、裔式娟(上棉二厂纺织女工)等全国著名劳动模范,向全国各地输送了大量优秀的干部和工人。

1932年出生在上海南汇的杨富珍,15岁就加入了共产党组织,成为当时上海地下党的一名小交通员。上海解放后,作为上棉一厂挡车工的杨富珍以饱满的热情,全身心投入到建设新上海的滚滚洪流中。杨富珍是1951年我国颁布的“五一”织布法的创造者和实践者之一,以她名字命名的“杨富珍小组”连续43年保持了模范集体的称号。杨富珍作为上海国棉一厂的挡车工,为确保织出的每匹布不出次品,将棉纱结头打得小、快、牢,每天在家苦练“打结头”的基本功,还叫儿子帮她测算打结的速度,终于练就了一手绝活,每分钟能打40多个结头。她带领织布班组,开展“心贴布、布贴心”的竞赛活动,首创“六个巧干、六个仔细”的高产优质操作法,个人看台数发展到20多台,创造了89个月无次布的行业神话。上棉一厂根据杨富珍的操作实践,在全厂总结推广了一套新的织布工作操作法,生产效率大为提升。而后,在全国纺织行业得到推广。因此,杨富珍荣获全国劳动模范和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连续七次被评为上海市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进入新世纪,杨富珍积极发挥余热,热心社会活动,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宣讲自己见证辉煌的“上海制造”。用杨富珍的话说:“当年是织布为人民,如今是宣讲为人民。”

三、昔日旧貌换新颜,感恩默默前辈人

宝成桥周边集聚着丰富的人文资源和工业遗存,如今虽已是旧貌换新颜,但漫步苏州河两岸依然可以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韵味无限。就人文资源而言,也有许多年轻人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的生动故事。在计划经济年代,纺织女工无疑是一份很吃香的职业。由于纺织厂女工数量庞大,男性较多承担管理、动力、设备维修等工种,更加“吃得开”。当时纺织厂实行“四班三运转”,每当上下班时间,人流向潮水一样涌进工厂、又像潮水一样涌出工厂。在鼎盛时期,上棉一厂一年创造的利润可以建设二个上棉一厂,可见贡献之大。据上海市纺织工业局劳动处的记载,“1988年,全局职工55.16万人,为历史最高点。”1988年,上海工业总产值最高的100家企业中,棉纺行业有13家企业。

1991年上海为淘汰落后的产能喊出“壮士断臂”的悲壮口号,90年代中期至21世纪为是上海棉纺织企业行业性调整与转型时期。宝成桥周边的纺织厂也相继进入了凤凰涅槃般痛苦的转型,为上海产业结构调整做出了牺牲。当年,上海纺织企业淘汰落后产能的转型发展的场景可以用“悲壮”来形容。概括地说,昨天是还在隆隆运转的车间,今天就要抡起锤子砸掉相伴几十年的设备,明天就是大批工人干部的下岗。上海市市长徐匡迪曾经在市人大会议上专门说过:没有他们的付出和牺牲,就没有今天的新上海。今天的决策者们不能忘记这个群体。

如今来到宝成湾,过去纺纱机、织布机的轰鸣声已然消散,眼前留下的是安全性与人性化兼顾的亲水平台和步行绿道。随着苏州河岸边工厂的搬迁和房地产开发,两岸的商品房越来越美,沿河而居的人口越来越多,许多居民都以“我家住在宝成桥”为自豪。应当说,苏州河岸线贯通与宝成桥周边的景观改造是比较成功的,已经成为城市景观枢纽与视觉亮点。宝成桥在外观设计上比较好地实现了统一性与多样性和协调,既有整体的美感,也有细节的特色。特别是在苏州河蜿蜒曲折的河道上,可以在多处找到不同的观赏点,在桥梁与周边景观的统一之中体验美感。为了保留良好的河道观赏视觉效果,防汛墙都经过精心设计和美化,结合水体弯道设置的亲水平台有高有低,兼具近览与远眺的功能。地面是蓝色或者酱红色的步行道,两侧种植的绿化品种也不断优化,呈现以绿为主、多色点缀、高低错落、视觉通透的效果。在绿化植物选择上,种植了银杏、乌桕、榉树等大量色叶乔木和樱花、大型紫薇等开花灌木。新种植或调整种植的大量地被植物,如绣线菊、六道木、玉簪、观赏草等,正在和已经与上层植物形成层次清、遮挡少、色彩多、视线通的绿地景观效果。通过调整品种组合、技术修剪等手段,阻挡视线的植物已经越来越少,初步形成了与水景相协调的良好视觉通道。以绵延的步行道为视觉导线,全民健身设施与座椅、花廊、木亭点缀其间给人以舒适温馨的感觉。

四、工业遗存失之不可再得,开发利用亟待科学探索

现在宝成桥两侧,不仅规划有序、错落有致、色彩协调、环境优美、商贾林立、富有浓厚的人文气息,而且保留了棉纺厂装卸原料的轨道、抽排积水的水泵房、纺纱织布车间等工业遗存。这些工业遗存和铭牌分散设置在鲜花绿荫丛中,已经初步成为市民在漫步中了解上海民族工业发展史的窗口之一。特别是工业遗存是现代科技发展留在历史长河中的脚印,具有不可复制的特性,是不可多得、不可再得的独特资源,也给后人留下了如何用足用好的大课题。上海是中国民族工业的发源地和成长地,特别是在苏州河沿岸散落存在着大量工业遗产,一旦在拆迁的过程中破坏,就会形成无可挽回的历史错误。已经保留下来的工业遗存,也面临与时俱进开发利用的挑战。如果开发利用不当,再珍贵的工业遗存也会成为碍手碍脚的“废物”,甚至在利用了一段时间之后再度舍去。就上海而言,一是要把工业遗产变为工业遗存;二是对已有的工业遗存也要再开发、再利用。在处理工业遗产的时候既要满足现行城市规划的要求,选准必须保留的工业遗存,“变旧为新”服务于今天,又要满足保护工业遗存的要求,延续城市文化。工业遗产一定是旧有的、落后的,保留利用的工业遗存必然是崭新的、先进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新与旧的矛盾不断地、直接考验着规划建设者的智慧。

置身苏州河岸线贯通的美景,眼望正在不断变清的苏州河水,我们在期待苏州河两岸越来越美的同时,也盼望能够更加科学合理地保留工业遗存,增加历史的厚重感。人类既是怀念过往、思念旧友,愿意重温曾经接触过的美好场景的,念旧是人的本能;人类又是向往明天、期待新生活、追逐新潮流的,向新也是人的天性。工业遗存正是念旧与向新的连接枢纽。工业遗产作为曾经被埋没的美学价值被重新发现和揭示之后就成为工业遗存,许多工业建筑、工业设施自身在体量、造型、色彩、比例等方面展示出不凡的艺术感染力。这就是工业遗产变为工业遗存的价值所在。期盼运用艺术介入、商业开发等手段,把工业遗存与现代化的建筑更好地融为一体,让工业遗存在重新得到艺术化使用的过程中发挥新的价值。

工业遗存是历史痕迹的艺术化再现,这种历史的痕迹只有在与现实相容、相融的条件下,才能获得新的生命力。如果昔日的工业遗存被“硬生生”地摆放在现代化的环境之中,不仅令人费解,也肯定难以持久。工业遗存的原有功能已经成为历史,其新的功能一定是在“再利用”中实现的。“再利用”不仅需要物质化的场景,更需要艺术化的思维。任何城市在发展的进程中,一点旧建筑、旧设施都不拆除是不可能的,但是,拆什么、留什么、用什么与怎么拆、怎么留、怎么用却大有学问。

面对旧厂区要选择具有标识性、典型性、原始性的建筑物、设施、设备予以保存,巧妙地融入新环境、新建筑之中,赋予其新的生命力。工业生产的形态各异,表征不同生产类型的特定物选择大有学问。一般而言,选择工业遗存要注意外观特征是否具有独特性,其内涵能否为公众直观理解,整体上是否具有美学价值。例如,粮食加工的储存输送设施、纺织厂的纺纱织布机、自来水水厂的滤水池具有典型性,一般工厂的输配电房、水泵房、锅炉房就难以展示其工厂的原有功能。如果只是把一段铁轨与一些枕木保留下来,也难以说明这里曾经是什么工厂、进行过什么样的生产操作。上海是轻工业的重镇,轻工业生产有宏大场面的不多,轻工业的工业遗存要特别注意发掘“小中见大”“小中见巧”的标志物。上海在工业遗存利用方面已经有了成功利用“大烟囱”的范例,从避免同质化的角度看,就不宜再复制“大烟囱”场景了。在人们即将忘记工业遗存原有的功能之前,一定要将其原有的功能在原有环境已经不复存在的条件下,准确地记录下来、艺术地展现出来。因地(环境)制宜、因景(场景)制宜、因类(类别)制宜,多门类艺术的介入无疑是工业遗存再利用的可行之路。如果把工业遗产比作一株古树,工业遗存展露新芽的前提一定是喜逢春雨,获得新的生命。

我们期待苏州河沿岸工业遗产的古树变为工业遗存,再发新芽、再长新枝、再结硕果!

(作者系上海政法学院教授,上海市社会建设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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